30年來我能投身這樣一項事業，是我一生的一件幸事。關于加強大學生文化素質教育工作的意義與價值，十年前在高校文化素質教育20周年紀念會議的時候我寫過一篇文章，副標題叫“中國高等教育史上的濃重一筆”。后來我想，這個評價還是太低了，“濃重一筆”不足以表述它的意義。我想起在華中科技大學（時名“華中理工大學”）開完試點工作會議兩個月以后，1995年12月8日，國家教委在北京大學召開了“加強文化素質教育報告會”，請了很多著名文科大家，如季羨林、袁行霈，還有當時正在清華講學的張豈之先生等來作報告。豈之先生曾多次熱情洋溢地說到他當天日記里的話：“盡管窗外刮著京城冬日常見的寒風，可是北大報告廳卻是春意融融，報告會開了一個整天……。我真切感到，中國高教的春天來了。”這個話給我印象很深刻，所以記得很牢。他為什么說這是中國高教的春天呢？1978年我國開了科學大會，鄧小平說“科學技術是生產力”，后來又補了一句 “第一生產力”。當時輿論宣揚陳景潤精神，到處都喊“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大家都說，中國科學的春天來了。他將文化素質教育提高到“春天”的高度，難道中國改革開放以后，恢復高考、制訂學位制度，并不標志“中國高教的春天”嗎？他將文化素質教育提到這個高度，就非常高了。

我想，豈之先生的話是對的。文化素質教育工作確實表示了我國高等教育進入了一個新時代，這是回歸了教育的本源、教育的正軌。習近平總書記強調馬克思主義要與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相結合，華夏文化能延續幾千年，教育是有重大貢獻的。我國早期經典《禮記》中兩篇文章《大學》和《學記》就對教育的目標和途徑，以及制度與章法等都有詳細敘述。所謂“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和“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就是要首先學會做人，做好自己，然后才能為人民服務，治國平天下，實現世界大同。從孔孟以后，包括相當一部分老莊也是這個思想。這叫“為己之學”，是為提高和發展自己的品格、素質、潛力而學。另一種稱“為人之學”，是講功利的，包括個人、社會與國家的功利，實際上是將人當工具。這是“育人”與“制器”的差別。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說，理想社會是“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條件”。這就是每個國民的素質都很好，國家才能好。1985年鄧小平就說，“我們國家，國力的強弱，經濟發展后勁的大小，越來越取決于勞動者的素質”。教育就是要提高國民素質，他抓到了根本！

不過，從歷史上看，我國教育也有過偏離這個根本的傾向。比如，科舉時代“讀書做官”；而中國近代大學則是洋務運動的產物，強調向西方學習堅甲利兵的“實業”。新中國成立后學習蘇聯，又過于重視專業，專業又分得很細很窄，重理工輕人文；將人培養成為工具，高喊“做一個永不生銹的螺絲釘”。甚至連“人文”兩個字也不敢提了，怕被說成是資產階級的“人性論”。文化素質教育沖破了這個藩籬，所以當時遠清同志說是“切中時弊”。1995年春，北京大學組團考察了美國幾所著名大學和一些高教管理、咨詢機構對面向21世紀教育改革趨勢的看法。他們一致說，20世紀我們注意培養學生的知識和能力。現在發現只是這些不夠了，21世紀大學更應強調“態度（attitude）”。這就是要有：主動學習的態度，團隊合作的精神，敢于負責、擔當的情操，這樣才能創新。所以現在要強調知識、能力與態度，態度更重要。回來后我跟遠清同志匯報，他說，這態度就是素質，是要學會“做人”。后來遠清同志在1995年武漢的試點工作研討會上就說，文化素質教育工作是“切中時弊、順應潮流”的，因為全世界都是這樣做的。我們過去太強調科技專業，人文教育過弱，我們現在要重視人文，文化素質教育的重點是人文。

我們黨提出“以人為本”的科學發展觀以后，遠清同志又對加強大學生文化素質教育工作加了一句話，“涉及根本”。1999年中央就發布了“全面推進素質教育”的決定，以后又相繼將實施素質教育提到“戰略主題”和“全面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的高度。在這里文化素質教育是起到了“切入點與突破口”的先行者角色的。所以素質教育就抓住了教育的根本！

由此可見，我們的教育在歷史上是走過一段彎路的，可以說，就是從“為己之學”偏向到了“為人之學”，現在又重新回歸到本源。“以人為本”的教育就是要把人文（“做人”）放在重要位置。我曾寫過一篇文章《科學呼喚人文，人文導引科學》，科學技術要以人為本。搞科技要有動力，這動力就是人文。其實西方也是一樣，包括紐曼的自由教育，德國洪堡的修身、自由、科學、寂寞等四大觀念，也是以提高與發展人的素質為本。這樣，我們才能構建起人類命運共同體。所以，教育的根本就是在于提高人的素質，科學要與人文高度融合。

素質教育為什么重要？就是因為它抓住了教育的根本，這也是我們黨的教育方針。國民素質不高，不可能建設起強國。因此我們一定要堅持將素質教育搞好，不能熱一陣、冷一陣，要堅持下去。正如林蕙青會長所講，這是“第一把手工程”。將素質教育堅持下去，我們已經積累了一些經驗。但是，當下形勢變化，既是“百年未有的大變局”，又是科技迅猛發展，人工智能（AI）要賦能教育，有些老辦法過時了，新辦法待創造。當下大家都在熱議AI的作用，有學者寫了書《為機器立心》。什么是“立心”？就是人工智能體、機器人不僅是人的輔助工具，而是具有自主思維、獨立情意的智能實體。能否做到這點我還心存疑慮。當前AI不過是利用巨大模型與超強算力在人們已知的理性規則指導下進行篩選、適配而進行工作的。他可能是極聰明的人的助手，但也可能犯極其荒謬或似是而非的錯誤。完全依賴人工智能，只能造就被機器控制的“笨人”。當然，AI也在進步，如果機器真有了“心”，有生命的人類將可能會被消滅。人一方面固然要能審慎而熟練地使用智能體，另一方面，人總是應該比機器更高明，能夠質疑、想象、直覺、猜測，要有批判性思維，我稱它們為“心靈智慧”。有了這個本事，才正確明辨是非、正誤、善惡、優劣，等等；才能有所創新，提出AI所不能發現的新現象、新命題、新原理、新規則。機器很難獨立提出命題來。我認為，最重要的創新是創造人的新需求。如果人不斷會有新的需求，不管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的，就會不斷有新的職業和工作崗位產生，機器人絕對不可能超過人。因此，我有信心人類還是能打得過機器人的。靠什么呢？就是我們的素質教育，將“心靈智慧”發展與提高到極致，人類能夠打贏機器人。

走過30年歷程的素質教育有了新發展，就能跟AI比試比試，把我們的人才的素質、品格、潛能充分發展起來，依靠我們三千多年優秀傳統文化的積淀，通過現代科技的賦能，“立德樹人”，將我們每個人的素質極大發展了，《共產黨宣言》指出的目標就可達到：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實現世界大同！我們的素質教育是任重道遠，不僅要堅持，還要有發展！我相信我們一定會在這條大道上奮勇前進，創造經驗，做出業績！

作者：王義遒，北京大學原常務副校長

來源：《中國高教研究》2026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