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教育強國是整個教育系統的強大，而不是哪一個層次或類別教育的強大，更不是哪一類、哪一部分或哪幾所學校的強大。高等教育在整個教育體系中具有特殊地位，其自身的強大不僅是教育強國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更是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根本保證。發展普及化高等教育，推動普及化向中高級階段躍升，是建設教育強國的必由之路。建設教育強國，應當堅持擴大高等教育總規模，最大限度地接納基礎教育畢業生，更好地發揮其基點作用；強化內涵發展，使高等教育普及化在規模與質量上同步協調發展，更好地發揮其龍頭作用。

關鍵詞：教育強國；高等教育；普及化

建設教育強國是面向2035年我國教育發展的戰略目標。根據《教育強國建設規劃綱要（2024—2035年）》（以下簡稱《綱要》）精神推測，要更好地發揮高等教育龍頭作用，到2035年，高等教育毛入學率應達到70%以上。這一目標與當前發展狀況相比，尚有約10個百分點的增長空間。據統計，2023年，我國高等教育毛入學率已達到60.2%。繼續提高高等教育毛入學率，擴大高等教育有效供給，為更廣泛的民眾提供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既是建設教育強國的內在要求，更是建設中國式現代化、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必然要求。

新世紀以來，我國高等教育發展保持了強勁的增長勢頭，實現了從大眾化向普及化的轉變，建成了超大規模的高等教育體系，高等教育在學總規模持續位居世界第一，表現出顯著的規模優勢。高等教育在整個教育體系中具有特殊地位，在教育強國建設中，高等教育自身的強大不僅是教育強國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而且是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根本保證。

建設教育強國是我國龐大的教育系統辦學水平高和人才培養質量高的集中體現。在“兩高”之中，辦學水平高是基礎，人才培養質量高是結果，二者是一種因果關系。只有辦學水平高，才可能有人才培養質量高；沒有辦學的高水平，就不可能有高質量的人才培養。我國處于建設教育強國的進程中，教育強國的參照對象不是本國教育歷史性不同階段的發展情況，我們要建成的教育強國在我國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因此，教育強國的參照對象應是世界上處于共時性的“兩高”國家，即那些教育系統辦學水平高、人才培養質量高的其他國家。

就教育自身而言，教育強國體現在教育系統的辦學水平和人才培養質量上；就教育與社會的關系而言，則體現在教育對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的支撐力和貢獻度上。這就是說，教育強國首先表現為它自身辦學水平高和人才培養質量高，且在國際比較中居于領先地位，具有顯著的國際影響力；其次表現為它能對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產生重大影響，支撐國家經濟社會現代化發展，為現代化建設提供一流人才支持，使國家經濟社會發展水平達到國際先進水平，國家核心競爭力處于國際領先地位。正因為如此，中央確定建設教育強國目標不是就教育論教育的結果，而是基于近代以來我國歷史發展的經驗教訓所總結出的宏大愿景和戰略定位。

習近平指出：“建成教育強國是近代以來中華民族夢寐以求的美好愿望，是實現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強國建設、民族復興偉業的先導任務、堅實基礎、戰略支撐”。近代以來，“教育救國、教育興國”的信念曾激勵無數仁人志士投身教育事業，以發展教育為己任，為國家興旺、民族振興而殫精竭慮。進入新世紀，建設教育強國成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先手棋。習近平將建成教育強國與中國式現代化、強國建設、民族復興之間的關系提升到先導任務、堅實基礎、戰略支撐的高度，為新時代教育強國建設擘畫了新的坐標方位，指明了建設路徑，詮釋了其作用方式。

國家教育系統由各級各類教育板塊構成，其中，基礎教育和高等教育是兩大主要組成部分。它們不僅在國家教育系統中發揮著主體作用，而且在提高國民素質、促進國家經濟社會發展中發揮著關鍵作用。因此，基礎教育和高等教育的強大對教育強國建設具有決定性意義。習近平在二十屆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五次集體學習時指出：“建設教育強國，基點在基礎教育。基礎教育搞得越扎實，教育強國步伐就越穩、后勁就越足。”“建設教育強國，龍頭是高等教育。”習近平深刻闡釋了基礎教育和高等教育與教育強國建設的內在關系，為建設教育強國提供了根本遵循和戰略指引。建強基礎教育和高等教育，教育強國建設就有了堅實保障。基礎教育和高等教育不強，建成教育強國只能是奢談，沒有任何可能性。因此，發展高水平、高質量的基礎教育和高等教育，是教育強國建設的重中之重，是落實教育強國戰略的優先選項。

基礎教育和高等教育是教育系統不同層次的教育，二者在教育強國建設中的地位和作用不同，而且在不同歷史時期，它們的地位和作用也是不同的。在教育普及化發展的任務主要由基礎教育承擔的時代，基礎教育在整個教育系統中發揮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強大的基礎教育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教育強國的高度。隨著教育普及化年限不斷延長、層次不斷提高，高等教育的地位和作用不斷增強。當普及化教育發展到高等教育層次的時候，基礎教育的地位和作用越來越取決于高等教育的發展水平，基礎教育的主要任務轉變為高等教育輸送合格和優秀的生源。基礎教育的水平和質量決定了高等教育的起點高度，而高等教育的水平和質量才真正決定整個教育體系水平的高度。隨著高等教育普及化率不斷提高，高等教育不僅在教育體系中的地位日益提升，其對于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的貢獻也同步增強。現代高等教育的作用不只在提高學生的品德修養和核心能力，更重要的是，它具有培養學生從事經濟社會生產能力和適應社會生活素養與能力的功能。

在高等教育大眾化和普及化階段，這一功能不僅使其對基礎教育發揮龍頭作用，為學生知識學習和基礎素質養成指引方向，更能使其與社會經濟產業發展建立直接聯系，它所培養的人才對社會經濟產業的技術水平和生產能力有著越來越重要的影響。在高新科技日新月異的時代，高等教育依然是高新技術產業創新人才的孵化基地，為其源源不斷地輸送人才。高等教育規模大、水平高，人才培養質量優，社會經濟產業生產能力、創新發展和可持續發展能力就越強。習近平在全國教育大會上指出：“我們要建成的教育強國，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教育強國，應當具有強大的思政引領力、人才競爭力、科技支撐力、民生保障力、社會協同力、國際影響力。”很顯然，教育強國要發揮“六個力”作用，主要依靠高等教育的強大。

沒有高等教育的普及化，不可能建成真正的教育強國；沒有高水平的普及化高等教育，不可能建成高水平的教育強國。高等教育是造就高級專門人才的事業，社會各行各業所需要的高級專門人才都有賴于高等教育培養。高等教育培養的人才多、水平高、創新能力強，社會各行各業就擁有充分的高層次、高質量、創新型專業人才。高校是高等教育組織，開展高水平、高質量的高等教育，離不開高校強大的師資力量和先進的科技研發創新平臺。

作為教育強國體系的有機組成部分，高校依托其強大的學科專業、人才智力和科技創新優勢，不僅致力于培養高素質專門人才，更能為社會經濟產業創新發展持續注入新知識、新技術，從而成為人才的培養高地、科技創新源泉和文化進步的中心。也就是說，只有發達的普及化高等教育，教育強國才能發揮強大的社會功能，向社會釋放強大的思政引領力、人才競爭力、科技支撐力、民生保障力、社會協同力和國際影響力。沒有發達的普及化高等教育，所謂的教育強國不可能發揮強大的社會功能。因此，發展更高水平的普及化高等教育，推動普及化向中高級階段躍升，是建設教育強國的必由之路。

教育發展涉及教育系統內外諸多方面，不能就教育論教育。建設教育強國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涉及教育系統內外許多復雜因素以及它們之間的關系。就外部而言，國家政策支持、人民高度關心、社會迫切需求為教育強國建設創造了歷史機遇。《綱要》指出：“全面把握教育的政治屬性、人民屬性、戰略屬性，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為黨育人、為國育才，全面服務中國式現代化建設。”從黨和政府的一系列重大政策看，建設教育強國已成為國家戰略重點，其政策為建設教育強國建設提供了重要的政治保證和經費投入保障；我國經濟社會發展持續向好，保持了較高的增長率，且增長空間和潛力仍然巨大，對教育發展的需求依然強勁；國家經濟實力不斷增強，社會財富不斷積累，未來發展前景光明，為建設教育強國提供了可靠的經濟保障；人民群眾能夠從教育強國建設中接受更優質的教育，有更多更好的獲得感，建設教育強國是民心工程，能得到人民群眾的廣泛擁護。

就內部而言，教育強國意味著整個教育系統的強大，而不是哪一個層次和類別教育的強大，更不是哪一類學校、哪一部分學校或哪幾所學校的強大。據統計，2023年，我國共有各級各類學校49.83萬所，各級各類學歷教育在校生2.91億人。也就是說，建成教育強國，我國近50萬所各級各類學校都應當實現高水平辦學，為各級各類教育的高水平、高質量的普及化發展奠定堅實的基礎。具體而言，必須在以下兩個維度上達到高水平。第一，教育整體普及化水平高。從初等教育到高等教育，不同層次、不同類型教育的普及化程度均應達到較高水平，實現各級各類教育的高水平協調發展。第二，各級各類教育實現高質量高水平普及化。必須是數量與質量相得益彰的高水平統一，建設教育強國才擁有可靠的基礎。只有數量的普及化，是低質量的教育發展，不可能對建成教育強國有任何助益。只有實現教育的高水平高質量的普及化發展，才能建成教育強國。

一般而言，基礎教育具有兩大基本功能：第一，培養青少年兒童的文化基礎和公民基本素養，為高等教育提供合格生源；第二，培養有文化的勞動者，向社會輸送接受了基礎教育的勞動力。基礎教育的功能并非一成不變，兩大基本功能的重要性也會隨著教育發展水平的變化而發生改變。在高等教育不發達時期，基礎教育的兩大基本功能非常突出，普及基礎教育是教育發展的主要任務。社會勞動力的受教育水平主要由基礎教育發展水平所決定。社會勞動力平均受教育年限往往較低，其中接受基礎教育學歷者占大多數。在高等教育精英化尤其是高度精英化階段，高校接收基礎教育畢業生的人數比較有限。基礎教育的主要功能在于為社會培養有文化的勞動者。隨著高等教育發展水平不斷提高，高等教育向大眾化和普及化推進，對基礎教育畢業生的需求不斷增加，基礎教育為社會培養有文化的勞動者的功能逐漸減弱。培養兒童和青少年的文化基礎和基本素質，為高等教育輸送優質生源，逐漸成為基礎教育的主要任務。

教育強國既是所有各級各類教育都強大，又是各級各類教育相互支持、相互促進、協同發展。新世紀以來，我國教育事業持續快速發展，數量與質量同步提高。查閱教育部歷年發布的《全國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發現，自2003年開始，公報中各級教育的毛入學率（或學齡兒童入學率）數據是齊全的。據統計，2003年，全國實現“兩基”的地區人口覆蓋率達到91.8%；小學學齡兒童入學率達到98.65%，小學五年鞏固率為98.80%；初中階段毛入學率為92.7%，初中畢業生升學率為59.6%；高中階段毛入學率為43.8%；高等教育毛入學率為17%。到2023年，學前教育毛入園率達到91.1%，普及九年義務教育鞏固率達到95.7%，高中階段毛入學率達到91.8%。統計數據表明，2003年，小學階段教育普及化程度較高，學齡兒童入學率和五年鞏固率均達98%以上；初中階段盡管毛入學率超過92%，但流失率高，畢業生升學率不到60%；高中階段教育發展水平較低，毛入學率僅為43.8%；高等教育發展剛邁過大眾化階段規模的及格線，尚不能滿足絕大多數高中畢業生的求學需要。這說明當時基礎教育發展的主要任務還處在鞏固初中階段教育的水平。

經過20年的發展，到2023年，不論是學前教育毛入園率、普及九年義務教育鞏固率，還是高中階段毛入學率都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這不僅僅反映了數量上的提高，更顯示了質量的提升和教育的穩定發展，說明我國基礎教育發展已經進入高度普及化階段，基礎教育的功能已經不再主要是為社會輸送有文化的勞動者。

不僅如此，高等教育也得到了快速發展：不僅實現了大眾化發展的目標，而且在普及化發展方面也取得了顯著成就。據統計，2024年，全國普通、職業本專科招生1068.9萬人，在校生達到3891.3萬人，畢業生達到1059.4萬人；研究生教育招生135.7萬人，在學研究生達409.5萬人，畢業生達到108.4萬人。高等教育一改曾經長期滯后的發展態勢，不再沿襲小規模、精英化的發展模式，建立了大規模、多層次、多類型的辦學體系，實現了從大眾化向普及化的躍升。同時，建立了中國特色的高級專門人才自主培養體系，科技創新能力顯著增強，在國家經濟社會創新發展中發揮了關鍵作用。

強大的高級專門人才培養能力，不僅使基礎教育為高等教育輸送生源的功能得到更充分釋放，大多數接受基礎教育的青年能獲得接受高等教育的機會，基礎教育的功能也隨之轉變為主要為高等教育輸送優質合格生源，這也為高等教育向更高水平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不僅如此，這一大規模高等教育體系是由3000多所高校構成的。這些高校不僅具備強大的高級專門人才培養能力，還能在科技研發、社會服務、文化傳承創新、國際交流合作等諸多方面發揮巨大作用，為社會經濟產業發展提供了強大的技術和智力支持，成為中國式現代化的動力引擎。由此可以看出，我國教育事業已經形成了一套龐大的辦學體系，各級各類教育規模浩大、結構復雜、功能多樣、協調發展，具備了建設教育強國的基本條件。

高等教育普及化不是毛入學率超過50%就萬事大吉，其發展包含了量與質的一體推進。從量的角度看，普及化階段的任務可能比大眾化階段更加繁重：大眾化階段只有約35個百分點（從15%到50%）的發展空間，而普及化階段則至少有50個百分點的發展空間。高等教育普及化水平有初級、中級和高級之分，毛入學率在50%—65%之間為初級階段；高于65%、低于80%為中級階段；高于80%則為高級階段。我國高等教育發展仍處于普及化初級階段，正在向中級階段邁進。相關研究表明，2032年是我國高等教育適齡人口峰值年，2040年以后高等教育適齡人口將出現大幅度削減。也就是說，未來十年左右是我國高等教育規模發展剛需依然堅挺的時期，這意味著高等教育發展應當持續增加招生人數，擴大在學規模，才能保持毛入學率不斷提高。由此可知，建設教育強國，應當堅持擴大高等教育總規模，使普及化高等教育能夠充分接納基礎教育畢業生，使基礎教育在教育強國建設中更好地發揮基點作用。

從質的角度看，普及化高等教育在結構優化、功能升級方面的任務非常艱巨。在我國本科和高職（專科）院校中，約70%為2000年后升格或新建，平均建校辦學年限短，“年輕化”特征顯著。不少新建高校不但投入不足，經費難以滿足辦學需要，辦學條件存在較大缺口，而且學科專業結構不能適應社會經濟產業發展要求，辦學體制機制的科學性和有效性有待提高，特別是支撐高質量辦學的高等教育文化積淀嚴重不足。即便是老本科高校，也普遍存在辦學理念落后、模式陳舊、學科專業結構不盡合理等問題。因此，建設教育強國，必須在進一步擴大高等教育供給的同時，強化內涵發展，全面提升各級各類高校辦學水平，提高普及化的整體質量，充分發揮高等教育的引領作用。各級各類高校應當以時不我待的緊迫感，搶抓機遇，更新辦學條件，優化學科專業結構，完善運行機制，升級辦學功能，增強辦學實力，推動高等教育普及化在規模與質量上同步協調發展，為建成教育強國更好地發揮龍頭作用。

建成教育強國的根本目的不僅在教育，還在于教育強國對人的現代化、對國家和社會創新發展發揮關鍵的支撐作用。教育發展既有本體功能，還有社會功能。只有建成教育強國，我國龐大數量人口的素質才能得到全面提高，教育、科技、人才一體發展才能有效實現，人口紅利才能轉化為經濟、文化、科技、產業實力，成為國家核心競爭力最重要的基礎。習近平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指出：“教育、科技、人才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基礎性、戰略性支撐。”

高等教育在教育強國建設中不僅發揮著龍頭作用，引領教育強國建設方向，而且對教育強國功能釋放與提升具有重大催化作用。以教育強國建設撬動科技強國和人才強國建設，發揮好教育、科技、人才對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的基礎性、戰略性支撐作用，必須建成高等教育強國。只有高等教育強大，才有真正的教育強國。因此，發展高水平普及化高等教育是建成教育強國的關鍵抓手。

【別敦榮，中國高等教育學會學術發展咨詢委員會委員，廈門大學高等教育發展研究中心教授，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院長，博士生導師，研究方向為高等教育原理、高等教育管理、大學戰略與規劃、高校教學與評估。】

原文刊載于《中部高教研究》202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