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斌:高等教育流動性的“創新替代”與“難以替代”

楊 斌
各位同行:大家好! 很榮幸能夠在本場對話會上就“流動性:障礙、影響與可行性”這個主題,與諸位探討有關師生流動性的“創新替代”與“難以替代”。 這里先向諸位提一個問題,當我們在工作中使用“流動性”這個概念來描述這個高等教育全球化進程中的重要特征之一時,甚至很多時候還成為了評估認證中的一項指標,“流動性”是否僅指教師和學生本人實現物理/地理上的移動(atom物質流方式),還是可以包括上基于技術實現的遠程接入(byte信息流方式)?另一個角度看,師生的流動性,對高等教育而言是錦上添花,還是高等教育的一個應有必需? 這個問題的回答,我想是與我們對教育的本質理解有關。教育是開發人力、培養人才的,但也是凝聚人心、團結人類的。今天,教育所承擔的社會使命中,“與共”成為一個重要的核心。教育要幫助和支持人類成為“和而不同,美美與共”的共同體,減少人與人、群與群、國與國之間的分歧、誤解、對立,這都應當是高等教育流動性可以發揮很大作用的地方。教育從內容(比如課程、研究)本身,當然可以對此有相當的貢獻,但師生流動性卻能夠起到難以替代的作用。 這方面的認識,在疫情中有了第一手的深化。一方面,疫情突發教學秩序要維持,逼迫我們做了很多“創新替代”,以技術來拉近因疫情阻隔在不同地區、不同國家的師生。2021年以來,我們發起了全球融合式課堂項目,來自南洋理工、米蘭理工、圣彼得堡大學、智利大學等高校的逾千位學生和清華學生實現了課程在線同步互學并認定學分。我們還發起了全球公開課,聚焦全球發展倡議中的主題,包括減貧、抗疫與疫苗、氣候變化、發展籌資等,對接聯合國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為全球學習者以在線方式實時同步提供課程,定期組織全球學習者社群交流探討各國實踐,目前約1860萬人次學習了我們的課程。 但,作為一種并非有意為之的對比實驗,我們也發現—— 越是經歷了疫情中的通過技術手段而實現的課程學習導向的”學生流動”,越發凸顯出包含深潛學習(deep dive)、從旁學習(peripheral learning)、社群/同儕學習(peer learning)、共同生活學習(learning by living together)是無法以信息流(byte)方式(至少在當前的技術條件下)實現的,而強烈地依賴于物質流(atom)方式,特別是當面向未來的教育與學習更加看重成長而非成績,看重器識而不只知識,看重社群而不只個體——因為成長、器識、社群的增益與鍛造,超越課堂之外,信息多維豐富,技術難以承載。 如懷特海所說的,大學應該是年輕人和老年人共同分享探險的理想之地。這里面的在一起(together,與共,團結)在我看來,并非是修飾詞,而是核心之一,是教育的應有之義。 因此,疫情條件下保持教學秩序盡量正常所倒逼出來的各種“創新替代”固然可喜,但也更讓我們看清并堅定那些教育中“難以替代”的本質元素。我們過去也會討論是不是可以完全通過線上的方式修得一個學校的畢業證書?或者某個學位項目的證書?有人會轉而進入例如怎樣確保課程學習作業與考核的真實有效性的技術性探討。然而,學位證書,某個院校的畢業證書,并不是課程學分的累積所得,其中還包含了學生(們)課外生活的種種探索、嘗試、失敗與徜徉——這些也絕對不是很多學生在簡歷中列出來表征自己的領導力或者豐富度的活動名稱所能體現的。整全的教育,成人、成才、成群,應該是個體和社會對于高等教育階段成果(因此獲得的證書)應有的合理期待,也是個體成為獨立有力并團結有機,融入并貢獻社會、完善自身并造福眾人的社會成員的關鍵過程。當然,我們也鼓勵和期待那些基于技術進步的“創新替代”不要在疫情緩解后就“刀槍入庫”不再繼續,而是借力更有跨越性的技術突破努力實現更具沉浸感、現場力的在線環境,并不斷降低其成本使它可得易得,使“重器”變為“眾器”,讓信息流基礎上的“創新替代”更全面發展、也更自然而然,能夠補充與助力物質流基礎上的“難以替代”,不斷走向融合。 以“應重視團結(together)作為教育核心貢獻”的觀點來結束我的發言:我們要更加看清大學師生等高等教育的流動性的本質,并不只是在課程內容、教學方式的差異與補充,更不是為了增加簡歷上的飽滿度與閃光點。高等教育的流動性關乎學習與成長歷程的多元,與共;在教育中,團結(together)既是方式,也是目的(奧林匹克格言所增加的together,并非對于更高更快更強的修飾,而是第一性價值)。流動性中的課程、研究是一種有用的載體,但課程和研究之外,超越教學研究內容的,是人與人充滿現場感、融合性和創造力的深度聯結(deep bonding)與具身理解(embodied understanding)。高等教育的流動性(在大國的地理空間中其實也還包括在其國內各區域之間),推動不同文化背景、不同階層族群、不同經濟發展階段、不同人生規劃的多樣人類,能夠通過共同學習共同成長而真正形成命運共同體,這也促進著“全球發展倡議”和聯合國2030可持續發展議程的實現。 進入新百年后清華大學把積極推進在線教育作為基礎性、戰略性部署,把教育數字化智能化作為教育教學創新的推動力、催化劑。自主研發的在線教育平臺“學堂在線”已走過10個年頭,成為擁有過億全球學習者的世界第二大慕課平臺;發揮新型舉國體制優勢,通過共享共建共學,促進東西部教學質量共同提高;發起世界慕課和在線教育聯盟,積極服務構建彌合數字鴻溝、降低信任赤字的“人類學習共同體”,貢獻推動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的教育力量。 全球化、信息化帶來的“創新替代”促進了“天涯若比鄰”,人類學習共同體的建設也還要加強“難以替代”的流動“促膝成知己”。 謝謝大家!
【本文系清華大學副校長楊斌教授2022年11月26日在2022高等教育國際論壇年會中美高校對話會上的發言】

